与此同时,紫金山南麓。
风裹着松涛在林子里绕,荒山无人处,立着一块石碑。
贾无咎站在碑前烧纸,新坟里埋着一名胥吏,姓周名浩,字泰德。
其父名曰周斌,周斌之父名曰周良,曾是周癫义父,亦是贾无咎同门,二人皆拜在火龙真人门下,从小一并修行。
周浩天资卓越,心性过人,贾无咎本想送其一场造化,将日月镜寄存于周浩之手。
此镜乃其师火龙真人所传,传镜时曾嘱咐门下弟子:‘此镜非器,乃是道途’——它不似寻常法宝那般显山露水,寻常人拿在手里,只当是面镶了纹的破镜,唯有两类人能触及其玄妙。
一类是有缘入道者。
若曾遇鬼开窍,且天资够、心性纯,凝视镜面时,镜中会浮现虚影,传授《太阳全性功》,从吐纳练气到炼神返虚,一步一步皆是阊门道统。
贾无咎年少时,曾在师父座前见过一次:师兄周良指尖刚碰到镜沿,镜面便泛起暖光,虚影虽只显了片刻,却让周良悟透了“炼精化气”的关窍,往后修行事半功倍。
另一类,是身负大气运、大因果者。
这类人靠近时,镜背的日月纹会自行流转,日纹发红、月纹泛蓝。若因果重能撼世,镜心玄光会引其灵光进入镜内小天地。
譬如火龙真人,曾经梦中入镜,修得炼鬼之法。
至于镜内有何物,外人对此一无所知。
镜择主,亦择时,宝镜代代相传,火龙真人传承几近断绝,其门下高徒大多改换门庭,却始终无一人被引入镜内。
数十年前,周浩满岁抓周,曾引得镜面透光,贾无咎原以为他便是命定之人。
如今看来,身负大气运、大因果者,大抵另有其人。
周浩不过是沾了一点余晖,就引来杀身之祸。
他生前遭遇锦衣卫严刑拷打,硬扛着没泄露日月镜下落,最终死于万岁山。
呜呼哀哉。
火光舔舐着黄纸,故人之子离世,勾起贾无咎心头种种往事。他杀光了锦衣卫,为周浩报仇,却没能寻回日月镜,有负师长所托。
“也罢,万般皆是命。”
贾无咎取下黑釉葫芦,单手掐诀,默念片刻,坟冢缓缓飘出一道白雾,含着一点幽蓝灵光,滴溜溜盘旋一圈,如乳燕归巢,钻进了葫芦口。
此葫名为灵光葫芦,能收容死者残存灵光,以免受外邪所摄,凝而成鬼。
此间事了,贾无咎却不愿走。
他伫立良久,独自凭吊,忽地有所感应,抬头遥望京城金川门方向。
一股阴阳交叠的气息直冲天际,阳的是活人精血催发的炉火意,阴的是恶鬼被煅烧时散出的恶煞气,两股气息拧在一处,像烧红的铁钳夹着冰碴,又冷又烈。
贾无咎瞥向碑前的火堆,火苗原本舔着黄纸烧得稳,此刻却忽地窜高半寸,火尖泛出一点极淡的青蓝色,像被那股气息引着共鸣。
“竟有人在炼鬼?”
他心头微动,施展神通,身形飞速淡去,好似融进夜色,转眼就消失无踪,只剩火堆余烬在碑前飞舞。
……
洪武年初,京畿民间偶有邪祟滋扰之事,信佛者叩拜天界寺祈求解脱。当今陛下严限僧众干预俗务,又需神道设教以安民心,遂准僧录司所请,在天界寺增设‘伏魔首座’一职。
自万岁山一役,天界寺派遣伏魔首座进山捉鬼,寻找沈巽、陈庸以及一众百户遗体。半月过去,毫无进展,御史一再弹劾,天界寺内人心纷乱如沸水。
直至今夜午时,金川门突生异象,戍卒换岗时,霜风卷雪撞门,郊外突漫黑瘴,浮现百道虚影,脚悬半尺飘行。
一名伏魔首座带僧兵前去探查,众人赶到金川门外,但见雾中百鬼夜行,幢幢鬼影飘向漏泽园,百年难得一遇的骇人场面,叫他们给撞见了。
“首座,漏泽园门楼里照例该留着人,户部的两个小吏,还有至少三个力工……”僧兵压着声提醒道。
为首者手持禅杖,高五尺六寸,躯干魁伟,一脸络腮胡。其立于人前,如青松拔地,同伍者皆需仰视。他不动声色,说道:
“莫管,先看看情势。”
此人本是故元和林国师座下弟子,虽长于西土,却熟稔汉地佛法,洪武七年归降大明,名叫朵儿只慧。
僧兵还想再劝,却见朵儿只慧斜睨,满脸横肉挤着眼缝儿,瓮声瓮气道:“我等身负皇恩,若逞一时英雄,误了大事,如何向朝廷交代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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